在紛擾的世界, 周肅磐試圖把自然的寧靜和令人屏息的驚艷塗抹在畫布上。

「藝術家已死」丶「當作品離開畫室一刻, 畫者的身份已不存在,而是觀者的誕生」… 對於畫者而言,作品就好比一面鏡子,容許不同觀者的詮註。

周肅磐 | 2020年 春

#1

當我三年前回流加拿大,幸運地遇上基洛納這片樂土。我還給它取了個別名叫「花果山」。 

  

「花果山」其實是一個葡萄酒產區, 卑斯省大部份的葡萄酒亦出產於此,算得上是卑斯省的納帕谷 (加州著名產酒區) 。

基洛市海拔300米。我家住山腰丶海拔足足600米。那個高度丶氣壓下的山湖環境 — 人與天丶地是很接近的丶 很奇妙的 !

每當我黃昏站於露台丶或平常到外邊蹓躂,都感受到與天地之親近。這也關乎身處加拿大,人會更體會那份「原始」感。

簡單的生活 — 樸素丶樸實丶踏實的每一天。真的有花有果!我就自然而然丶生發起這系列創作。

#2

初開始時當會有不同嘗試丶 許多的想法。但一做上手,反而不再多想。對於我這種思考型的人來說是個意外! 

  

我不習慣做草圖。我記得一位著名的畫家説過:「如果你準備做大畫,先做小圖的意義不大。放大後的實畫,人與大畫之間的距離與比例,其視覺和感知丶震撼性都不一樣。感覺截然不同!」不是單純將小圖放大可以達到那種效果。

我完全同意這種說法。

所以我準備畫時,基本上是一個大方向,加一些小規則, 便開始去畫了。   

舉個例,我有個系列叫《菁菁》(「無限的綠」)。

記得有一次,我從基洛納開車到溫哥華,當時應該剛好是春末丶初夏吧。嘩! 沿途所見到的全是綠色!那綠色好豐富,各式各樣的綠,重重疊疊的綠,有好長好長的「景深」。

好靚好靚!  

其實綠色本身就好豐富。它可以是偏藍的丶偏紅的丶偏黃的丶或者是帶白丶帶黑,許多層次。我在畫,愈畫愈興奮,一直在畫! 我甚至覺得,我可以就這樣無窮地畫下去。

莫奈對着荷花塘,不就是畫上了好幾百張嗎?

#3

有人說:藝術家是上帝的代理人。我同意這樣說法。奇妙的是有些時候,我會忘記自己在畫畫,好像有種力量,通過我的手丶通過我的心丶通過我的人與肢體,去表達什麼似的。

那種感覺委實奇妙!

有人曾問我:「畫畫之前,我會否冥想打坐?」 我說「不會!我哪裡懂呀?」新一代打坐,其實好深奧。我不是哪派,不懂,也不會。

可我畫畫的時候 ,心卻要靜。要平和丶舒服的心情。 當然 ,畫著畫著總有激情,一定要。亦一定有情緒高漲的時候!!哈哈 !

畫畫之所以有趣,某方面其實跟書法類同。它是舞蹈,隨筆翩翩起舞。 當然,書法更困難,書法不容有錯!國畫難的地方,是錯了改不來!

有些藝術家說:藝術是一種生活。我覺得不對! 藝術根本是生命的本身!是一種生命的痕跡!它像是把一段時間的感情丶感覺給凝固起來。 這種「凝固」通常不是一小刻,而是經年月日的沉澱。

  

我畫畫, 一般是先畫一丶兩個星期。擱着三丶四個星期後再畫。兩丶三個月丶甚至一兩年後,讓那種感覺給凝固下來!

所以我始終最喜歡畫畫。因為那種感覺是很直接丶很真摯,是比較難去重覆的。

#4

我覺得顏色或者色彩,是很直接的。顏色較少經過濾,或者受到干擾。 

舉個例子說吧。像我們寫文章,文章其實是由文字組成。文字本身是中立的符標,但文字通過作者的悉心安排與構成,組成一段段的字句或文章,是較容易於煽動或操控讀者朝某方向思考。文字的 「導向性」較高。  

顏色當然一樣可以。比如說,紅色就是危險,綠色就是舒服丶安詳,橙黃色就是驚艷,或者粉紅色丶紫色是驚艷。它給人的感覺是直接的。看一眼,就有即時反應!

這個反應,當然也受一己的文化背景丶不同歷史丶與經驗而改變。每個人看到的,都會有一點「主觀性的偏差」。

這就是它 (「顏色」) 特別的地方。

#5

我覺得抽象表現,於我來說是容易丶或者簡單?這不好說。 我覺得它難的地方其實是… 

我經常說笑說: 抽象表現猶如一面「照妖鏡」。首先,對於畫畫的人來說,你的心在想什麼丶或者你的人是怎樣,經抽象表現畫出來,就好像沒穿衣服的。 全給別人看到了!

或者你當時的思維丶情緒… 每一分感覺,都即時看穿了! 哈哈哈

我自己這幾年,在基洛納真的很開心。是很純淨丶很單純地創作了一堆畫,是值得感恩的。

#6

畫完這些之後呢?這面照妖鏡,照見我後,這張畫其實已然離開我。

有說 「作者已死」。 意思是我寫完這篇文後,我作者的身份已經不存在。作者的位置丶角色都不再存有。接著,就是讀者的誕生。閱讀的人,將賦予作品一個新的生命。

我覺得抽象表現在這時候,就好像這面鏡子完了一片後,觀者看了 之後又有了一個新的角度。這也就是它有趣的地方。

我會問:這塊鏡是否美?

那便要看這塊鏡子有多「純」。哪面鏡越純淨便越美麗。

接著,當然便要看誰是新讀者? 哈哈… 他/她是在怎樣的一個心情丶怎樣的一個環境下,閱讀這件創作,而產生一個新的體驗。這是非常開心的!  

#7

我記得有一次,我們每天都要出去走走… 不是到購物中心而是到郊外。其實整個加拿大都是「郊外」哈哈。 散步去看看各樣的樹景丶湖景,每一樣都很美!

突然間,有一群小鳥「𡂈」的一聲在我頭頂飛過。於是我立刻趕回家, 把我手上的木板畫稍為添潤一下 —《究竟樹上有多少隻小鳥呢?》的一幀九幅聯畫便因此誕生了。

太好玩了! 

很多時候,我其實是將一些很單純丶很簡單丶很直接的愉快經驗,將那種感覺,用我的表達方式,利用色彩丶 利用顏料丶帆布丶木板去把它記錄下來。

這種心情與感覺是難得的。

  

#8

《馥郁》(「季節的氣味丶氣色」)。

每一個做創作的人,做音樂的好丶做繪畫的好丶做舞蹈的也好,都想去歌頌,或者去表達四季的變化。春丶夏丶秋丶冬。

這次我想做一張橫的大畫。把畫布的尺寸定好,再定下四個主色調 —紅丶黃丶藍丶綠,代表我對四季變化的感覺,就在畫布上進行創作。也是把這些定好後,就沒再去多想,便直覺地將這個感覺呈現出來。

我喜愛多畫同步發展。畫的時候,也就通常幾張畫布一齊畫。畫畫這張丶畫畫那張丶平衡發展。一般兩丶三個星期,就完成第一層。停一停,兩丶三星期後,又繼續第二層。整個過程可能在幾個月內完成。

這一系列四張的《馥郁》(「季節的氣息」),就是這樣的環境下完成 。 我自己也頗滿意。 

#9

過去三年在「花果山」,真是一個好愉快的經驗。

  

最近我剛搬走,我跟朋友說: 那裡好像是一個正在發展中的小說。你走進小說‭ ‬— 所有的事丶物都很美。美得超現實,像一個童話世界。就算有壞人,壞人也好像很慈祥。哈哈  

好特別的一個經驗!

我也在花果山市中心畫了一面壁畫。地點就是昔日基市的唐人街。如今那處都「住”」了不少的露宿者。是次的創作丶社區經驗,極寶貴!亦得到好多好朋友的支持。

像你,劉信行 (Franklin) ,(你) 不也就從多倫多往返跑了幾趟,現在又幫我拍這個錄像!

也由剛開始不太認識人,到離開的時候, 認識了一大堆的好朋友。

真實呢? 

我是暫時搬走了,卻捨不得,也經常回去走走。而眼前這堆畫作,這些都是 「真實」存在呀!

往後,我當然會繼續創作。現在,我有一些構想。但許多時,我覺得也不必去想太多。正如我從來都沒聽過花果山這個地方,居然在那兒住上了三個年頭。

往後,我有一些想法。做著看吧!